王芷涯访谈录(二)
5、经费
熊:大兵团作战到底花了多少经费?您还记得吗?
王:我记得就是1960年前,我们的经费是很少的,好像是50万以内的。到1960年我记得申请了100万,翻了一番还多一点,那时候好像是很大、很大的一个数字了。
熊:是不是那100万都花完了?
王:都花完了。他们说倒到水槽里了。试剂嘛,都是倒来倒去。批判的时候说:“买来的试剂,做的都是否定掉的;这些试剂倒在水槽里可以变成“游泳池”。
熊:那些经费是不是别的什么也没干就全花完了?
王:好像当年就花完了。
熊:当年还做过别的重要工作吗?
王:1960年这一年的经费特别多,都在做这个工作。全所没做别的工作,或者说基本没做别的工作。
熊: 这些经费来自什么地方?
王: 科学院拨的,科学院院部拨的。
熊: 1960年时,不是已经自然灾害了嘛,那时所里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也在饿肚子?影响课题了吗?
王: 好像没有,还是照样在做研究。
6、大兵团的结束
熊:您在1978年的总结中提到,大兵团作战只持续了两个月,到1960年7月时就停止了。但我在生化所的一份文件中看到过这样一句话:“601工作通过五个月来的大兵团作战有了很大的进展”,非常明确地指出,大兵团作战已经持续了5个月。在这份起草于1960年9月30日的文件上,601指挥部还表示,要“始终不动摇一定要到搞出全合成胰岛素为止”。是不是直到1960年国庆以后大兵团作战才真正结束?
王:后来总结时可能是往短里说。实际上当时是刹车刹不住了。要命嘛,现在想想有点可笑啦!
熊:当时是特殊情况……
王:真是特殊!好像大炼钢铁一样。
熊:是不是七八月份中就有一些研究所退了出去?
王: 陆陆续续地退了。实际上是加入进去的人也不是很自愿的。大家都有自己的课题。自己的专业都是舍不得停下来的。可上面号召嘛,他不得不停。但慢慢地就溜掉了,不声不响就回到自己原来的岗位。所以这当中,并不是一刀切,让大家在什么时候都回去;一些人陆陆续续偷偷地就回去了。到后来,就正式提出来让大家撤回去。
三、大兵团之后
1、神仙会
熊:退出去之后呢?是不是马上对大兵团作战作了总结?
王:我记得,当时搞党内整风,在1960年底1961年初开了一个的“神仙会”,但对于大兵团、大跃进,正的是什么,负的是什么,经验是什么,教训是什么,其实并没有好好总结。虽然分院领导对此承担了责任,甚至于张劲夫、杜润生都说:“‘八字方针’了,我们来承担责任”!(“八字方针”是说,“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因为是他们动员的,他们来承担责任,不怪我们。我在大会上也作了检讨——因为上级领导也承担了责任嘛,我当然也要承担——我有点全盘否定的意思。以前不是流行“一马当先,万马奔腾”之说嘛,而我在当时说:一马嘛,没做出什么,一马也没当先;万马嘛,大家都停了,其它东西都停了,万马更没奔腾。也就是说把这个工作全都否定了。
到底该怎么看这个工作?我们现在是成功了,但花了那么多力量来做,值得吗?现在看来,应该用更少的人力,用更精干的力量,用更聪明的办法去做。科学不能用人海战术的方法!所以,教训应该说还是很多的。
熊:大兵团的时候确实没取得什么成绩。北大当时合成的东西后来全都没要,一点都没用;生化所估计也没怎么用……
王:后来“八字方针”以后,才正儿八经把数据留下。大兵团作战花钱最多了,可做的东西根本没用,后来一切都从头开始。
2、一步一个脚印
熊:后来,生化所做胰岛素工作的还有多少人?
王: 后来曹天钦也不参与了,等于退出来了。生化所总的人数比较少了,好像B链一直是8个人。拆合嘛,不是全日制地做。A链、B链来的时候,要做全合成、半合成的工作,杜雨苍才过来。他也有其他的酶方面的工作,所以是兼做的。B链以钮经义为首,但他自己并不怎么做实验,经常和邹承鲁一起在走廊抽烟。大概龚岳亭是真正为主的。他对A链的合成也有一定的贡献。在A链合成改路线时,丁公量征求过他的意见。
丁公量是有机所的党委书记,有这个好处,并不说有机所一定好,他也听听外单位的意见。他认为,确实要听专家的意见,这是对的;但是,专家也不一定完全正确,他有个专业思想,也有个片面性。他听了生化所的意见之后,觉得生化所的人有道理,是自己有机所的人不对——当然他没有那么直接说——就开始做汪猷工作。然后汪猷出国,丁公量就把改路线的事决定下来了。党委书记就决定下来了,这还是有一定魄力的。而汪猷则很倔,他后来一直强调,凡是要做一个东西,你一定要做元素分析,这好像就是很严很严啦。其实也不一定要这样的。你做元素分析一完,这个东西就没有了,就用完了。元素分析需要的量是很多的,你可以先拿一点出来试试看,成功不成功再说嘛。他就是坚持不肯拿出来。他A链不拿出来,杜雨苍他就没有半合成的事了,也不能做全合成,哎呀,气的要命! B链为30肽,那么大,后来倒是它数量很大,而A链21肽拿不出多少东西来。哎呀,真是要命。大兵团作战之后的阶段,其实也有蛮多教训需要总结的。
四、鉴定和评选
1、鉴定会
熊: 拿到结晶之后,为什么后来的鉴定会要搞两次?
王: 这两次我都没有参加,因为我后来搞“四清”,到农村去了。
熊: 您知道原因吗?
王: 当时意见大极了。汪猷说是没有搞成,他还说不应该叫人工合成蛋白质,在名称上搞来搞去的。曹天钦就写了文章来说明胰岛素工作的意义。这也挺复杂的。就是科学上的观点、看法,应该怎么提,提得多高?汪猷要压低。在怎么个提法方面有分歧。
2、总评会
熊:能介绍一下1978年的评选大会吗?是不是诺贝尔奖候选人最后只提了钮经义一人?
王:这个材料我没看到。我只记得搞来搞去只好四个人:因为A链要两个,两个单位嘛;B链一个;那么还有拆合呢?所以再少也要四个。而候选人最多只能三个,于是就摆不平了。后面的情况,是在写这个东西(指《院史资料与研究》2000年第5期)的时候,龚岳亭告诉我的:四个不行,当然一个是可以,所以干脆给了钮经义。汪猷没有参加选举,好像很有意见,很反感——大概觉得他可能选不上,他反正是不服气的啦。汪猷脾气蛮倔的,没参加选——请他,他没来。我嘛,没参加选,我就是介绍了一下情况。
熊:您觉得理论贡献最大的是哪一部分工作?是拆合,还是A链合成,还是B链合成?我是外行,觉得拆合可能理论价值更大一点。
王:真正做拆合的功劳我觉得应该是杜雨苍。因为都是他自己动手;而且——我现在记不得了,讲不清楚了,张友尚一定能说得很清楚——怎么样能够使活力增加,用多少比例,先怎么样,后怎么样,这些都是杜雨苍摸索出来的。我觉得他的功劳很大。
熊: 过了几十年之后,你现在如何评价这个工作?
王: 我觉得很可惜,没有评上诺贝尔奖金。
五、文革中的遭遇
熊: 为什么与胰岛素工作相关的文件都有“机密”两字?
王: 其实也没有什么机密。写“机密”是“大跃进”的后遗症,怕人家把功劳抢了去。生怕人家早知道。其实你早做成了,应该早公布嘛,只有这样才能拥有优先地位。现在有两个人在过去我们的"敌人"也就是卡佐亚尼斯那里工作, 一个是药物所的, 还有一个是生化所的胡世全。胡世全嘛,九大代表,因为他是唯一的党员嘛,江青树的。其实他当时只是一个研究实习员。
熊: 江青对胰岛素工作好像很重视?
王:很重视。好像她也说理论研究重要,基础研究重要。基础研究别的没有嘛,她就抓这个。还有嘛,《自然辩证法》里面说,蛋白质是人的生命的起源,她知道,所以文革以来,就把这个工作树起来了。因为九大代表要一个在基础研究领域的——其他国防尖端领域也是有的——就到这里来选了胡世全。因为他是唯一的党员嘛,就剩他一个党员了。
熊: 怎么是唯一的党员呢?曹天钦不也是吗?
王: 曹天钦是被打倒的人,怎么能做九大代表啊?
熊: 1969年时,站着的人就他一个是党员啦?
王:对,就他一个。
熊:您能介绍一下曹天钦先生的情况吗?
王:曹天钦好像比较耿直,所以当初我就先发展曹天钦入党。因为曹天钦给你谈心里话啊;或者他有思想转变,他也暴露这思想。你可以给他做思想工作,他也接受党的领导,所以后来就入党了。他入党时,王仲良在我们支部大会上说:“我们开始有了穿西装的共产党员。”从国外回来的人也可以做共产党员,是不是?还有个胡旭初,生理所的,大概也是穿西装的。当时生理生化为一个所,一个党支部。后来文化大革命,说是“王曹集团”, “王曹反党集团”,“王”不就是我嘛,“曹”就是曹天钦了。“王曹集团”不是两个人啦。集团嘛,好多人了。所以曹天钦的学生,什么张友尚、李载平呀,凡是他的研究生,凡是他蛋白室的人都是“王曹集团”的人,都打掉了,都打下去了。粉碎“四人帮”以后,曹天钦当学部主任了,一天到晚很忙,很重用他。他后来还当了中科院上海分院院长。
熊:被打倒的这些人在文革期间的处境如何?您是什么时候倒下的?
王:一开始批“反动路线”时我就被揪下来了——我那时在农村搞“四清”,被揪了回来,后来农村又把我揪了回去。1969年时,上海开始有四个面向,第一个是到黑龙江插队落户;第二个是搞慰问团;第三个是到南京梅山做工人;第四个是在上海支援文教,教书去。他们大概是想让我去教书,因为我解放前教过书。后来我报名要去黑龙江,黑龙江去了开心啊,离开了算了。人家去黑龙江怨声载道,我还蛮开心的。
熊: 1966到1970年间,您是怎么过的?
王: 受批斗嘛。1970年我就走了,戴着大红花走的,好像是刚刚"解放"不久。
熊: 别的一些科研人员呢?譬如曹天钦。
王: 曹天钦"解放"得是很迟的,我走的的时候他还没"解放"。他的病其实是文革中搞出来的,打他,他本来颈椎就不好,后来造反派打他的时候拿手敲他的颈部,更加损伤了。当时体力劳动很重的,搬锌块啊,还有烧大炉啊什么的。他关的时间最长,很长很长。后来邹承鲁到北京去了。本来王应睐是不肯放走的,后来文化大革命,他没办法了。邹承鲁去北京算是团圆了——他夫人在北京,李林,搞物理的,也是院士。
熊: 邹承鲁也被批吗?当时是什么理由呢?
王: 也批啊,说他右派,漏网右派;还有反动学术权威……当时还说邹承鲁、曹天钦两人都有历史问题,都是“叛徒”啊什么的。他们两个都去英国留过学。曹天钦跟李约瑟工作过,李约瑟是坏人,所以他也是坏人。
熊: 李约瑟是共产党啊,英国共产党啊。
王: 那不管,当时不承认,资本主义的。
熊:1957年反右的时候,邹承鲁说过哪些过头的话?
王:说是“出国留学生回来像二等公民”,还有几句别的话,说的只是些心里话。后来就批判,批判之后也没打成右派,保下来了!他的学生李文杰打了右派。其实李文杰说的话并不比他说的更激进,但上面对他们两人的政策是不一样。当时上面有精神,说这批从国外回来的留学生是有才的,这种有才的人呀,内部批判批判就算了。
熊:当时生化所有几个右派?
王:生化所不多,就李文杰一人。整个上海分院的右派比例都不高,在这件事上,王仲良是有功劳的。
熊: 钮经义呢?
王: 钮经义是不得了的,也批的。
熊: 当时没有人因为做了胰岛素工作而被批斗吧?
王: 没有,胰岛素一直是树的,江青也是树的。但是胰岛素里面的人那就不一定的了。龚岳亭也被批的,杜雨苍也被批。张友尚在英国回来,马上就说他是英国特务——文革开始时他正好在英国,回来时说他带了特务任务,马上批斗他。他现在挺好的,思想比人家想得通。他还一直在工作,什么要求也没有,非常超脱。杜雨苍也很想得通,说我不想退休,还想再做点事情。
熊:非常感谢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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