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重:楚材晋用:中国水转大纺车与英国阿克莱水力纺纱机-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计雷:二十年的记忆——追忆华罗庚老师

余玮:难忘黄昆院士- -

Tag黄昆,物理学                                          

难忘黄昆院士

余玮

05年08期

科苑


黄昆

  黄昆院士于2005年7月6日16时18分在北京病逝。本文作者曾作为为数不多的几位记者独家专访过黄昆院士。此文是作者惊悉黄昆院士病逝后的回忆,有感而发。本刊谨以此文纪念黄昆院士。

  没想到,近日通过报刊得悉,黄昆院士走了,我的心底不由一振,马上打电话询问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物理系主任朱邦芬,详问黄昆院士病逝前后的情况。朱邦芬曾与黄昆同在一个办公室共同工作了15年,抑制着内心的悲痛说,虽然对于这件事已有预感,但真正获知了这一消息还是如雷轰顶。“得知先生快不行了,我便从福州立即赶回了北京,但很遗憾,我还是没有见到先生最后一面。我们在先生离开病床的那一刹那,真不愿意相信先生走了。”

  我与黄昆院士交往不多,有时我会在某个会议上看到他,正式的采访也只进行过一次,但那次采访让我终身难忘。

  记得那是2002年2月7日上午,经过近一个星期的预约,我终于有机会叩访了固体物理学泰斗黄昆先生。跨进办公室,俯在案头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的黄老听见脚步声,不由停下手中的工作。一向低调的他,历来忌讳受访宣传。在见到这位“中国诺贝尔奖”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之前,很多人向我发出了善意的“警告”——“莫去讨没趣,人家没功夫,也不好宣扬。”此前,黄昆只接受了新华社、人民日报社等10多家新闻媒体30分钟的集体采访,他能接受我的专访我自然十分荣幸。拿着采访提纲,他仿佛学生接受面试。可幸的是,在访谈中他是那么的配合,我暗暗庆贺自己走运,面对面感受了大师风范。这位功勋卓著的大腕级科学家,在我眼里又是一位普普通通、十分平易近人的慈祥老人。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几个人在一块儿办公。他的办公桌上除去老花镜以及一个已经掉了瓷的白搪瓷水杯外,满满地堆的都是学术著作。书柜里,卢嘉锡为他题写的“业绩辉煌 硕果累累”及周光召题写的“科学先驱”几个大字,在并不宽绰的办公室极为抢眼,似乎一下子让室内开阔、灿烂起来。

  黄昆院士在世界学术界赫赫有名,真正说得上是重量级科学家,黄昆的书一直被牛津大学奉为经典,从“黄散射”到“黄方程”,从“黄—里斯因子”到“玻恩和黄”,以至“黄—朱模型”,黄昆院士在固体物理学发展史上建树了一块块丰碑。然而国内普通民众绝大多数于他一无所知。我也仅仅是从那次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后,才耳闻黄老的大名及其卓越的功勋。

  在利物浦大学担任ICI博士后研究员期间,黄昆先后发表了三篇大概在他一生中最有影响的论文。其中一项就是和他当时的研究助手艾夫•里斯合作拓展的多声子跃迁理论,以“黄-里斯因子”而著称于世。1950年,他们共同署名发表了《F中心的光吸收和非辐射跃迁理论》,得到国际同行的高度评价,被称为“黄-里斯理论”。这个他们二人智慧的共同结晶,是固体中杂质缺陷上的束缚电子态跃迁理论的奠基石。

  除了在固体物理学发展史上建树了一座座丰碑,黄昆和他的“洋夫人”艾夫•里斯之间的爱情与婚姻也是科学界的一段佳话,他们的爱情之树也因相互的了解和共同的追求开出了绚丽的花朵。

  小他7岁的威尔士人里斯,原是布里斯托大学物理系本科生,大学毕业后与黄昆同时来到了利物浦大学理论物理系,担任系主任弗洛里希的行政助理,并帮助黄昆进行理论计算。黄昆的聪敏与敬业深深地吸引了里斯小姐,而里斯小姐的学识、勤奋和温柔美丽也给黄昆留下深刻印象。共同的事业追求与爱好把两个不同国籍的青年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从此,在黄昆成功的背后,一直有一位来自异国的贤内助的默默奉献。

  1952年4月,里斯克服重重阻力,远涉重洋追随着他来到中国,先期回国的黄昆特地赶到天津去迎接她。黄昆的哥哥给里斯取了一个中文名字——“李爱扶”,既是谐音,又寓意“乐于助人”。不久,二人喜结伉俪,相敬如宾,抚养的孩子均学有成就,组成了一个令人羡慕的家。

  他们的家庭生活和一般知识分子没有太大区别,唯一与众不同的是请人定做了一个钢丝床,因为当时北京无处可以买到。四年后,李爱扶被批准取得了中国国籍,1959年起,在北京大学物理系参加工作,任电子学工程师。她勤勤恳恳地工作,认认真真地做事,为北大物理系实验室的建设做出了积极的贡献。一晃已经40多年了,出于对她由衷的尊敬,黄老的学生们都尊称她为“李先生”。

  然而,在黑白颠倒、是非混淆的“文革”岁月里,“知识越多越反动”,基础理论遭到亵渎,理论人才受到摧残,身不由已而被卷入政治斗争漩涡的黄昆感到了彷徨。“文革”一开始,黄昆就“靠边站”,接受劳动改造。1968年夏,“首都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和“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北大后,开展“清理阶级队伍”运动,黄昆又毫无根据地被怀疑加入国民党,一段时期被隔离审查。“我在生活上也和大多数知名科学家一样,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他工资被扣,在中关园二公寓的一套二室一厅住房也被安排搬进另一户人家合住。这样,黄昆夫妇俩加上两个已是小伙子的孩子都挤在一间卧室中。


黄昆

  1969年,在“斗批改”的口号下,一大批大学教师被下放到江西鲤鱼洲农场劳动,许多人从此患上了血吸虫病。黄昆还算幸运,被安排在北京郊区的昌平县参加“斗批改”,每个星期回一次家。在那里,他焊过塑料通风管,也做过晶体管集成电路。“尽管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但是我还得努力为党、为祖国做尽可能多的工作,毕竟是祖国成就了我。”正是这思想动力支撑黄昆倾注大量的心血,先后编写出《半导体物理基础》和《晶体管-晶体管数字集成电路》。

  1977年年秋,黄昆在小平同志的亲切关怀下,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回到阔别已经26年的科研一线,回到自己热爱的科学家园,来到中科院半导体所担任所长,开始了科研的第二个春天。作为一所之长,黄昆在组织全所科学研究的同时,十分重视全所科研人员学术水平的提高,他要求科研工作者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只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摆脱在别人后面赶的被动局面。”于是,人才培养的问题就浮现在他的脑际,黄昆当即决定重操旧业,上台讲课。

  1978年初开始,黄昆每星期抽出半天时间给全所科研人员讲授半导体物理的理论基础,前后整整讲了十个月,使全所学术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并且培养了一个理论与实践结合、学术空气活跃的研究集体。如今,要是有人再翻开当初那厚厚的讲义,想必没有谁心里不会激起感情的波浪……

  在国际物理界沉寂近30年后,黄昆又重新活跃起来了,他开始了自己研究生涯中的第二个“黄金时代”。在黄昆所长的主持下,针对国际上在多声子无辐射跃迁理论中出现的疑难问题重新开展了研究,终于证明在消除康登近似带来的不自洽性后,绝热近似与静态耦合是等价的。科研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黄-朱模型”就是那个时代的代表性成果。半导体所建成了我国半导体超晶格国家重点实验室,开创了我国在材料科学和固体物理学中崭新领域的研究工作,这一新兴领域目前已经在世界上占据一席之地。为此,第21届国际半导体物理会议及第17届国际拉曼光谱学大会相继首次在华圆满召开,并得到较高的国际声誉,足见相关领域上我国国际地位的提高。其中,在中国拉曼光谱学的研究水平已进入世界先进行列,尤其在低维结构方面的研究工作已经处在世界最前沿,这方面黄昆作出了杰出贡献。

  那次采访中,黄老还邀请我到他的家去小坐。他的家位于北大东门东侧的一个小区,一律是五六十年代修建的那种五六层的红砖房。小区尽处,是一栋青砖房,显得颇为陈旧古老,墙上还隐约可见那个特殊年代留下的大字标语。二楼东侧的那套小三室房子,便是黄老的家——是那么狭窄昏暗,堆满了书,显得非常拥挤,大门口放着一个古旧的木箱,木箱上面是中科院物理所赠送的一幅字:“壮志不已,耕耘不辍”。

  屋里的家具,可以看出都已伴随主人多年,略显陈旧。两张沙发、一台电视、一部收音机,这就是书房兼主卧的客厅,沙发后面的墙面上是一幅悬挂多年的松竹梅“三友图”。客厅门口的一张小几上,摆着几位年轻的外国男孩的照片,那是老太太远在英国的娘家人。一张全家福挂在门口左侧的墙上,尤为惹目,紧凑的画面折射出和睦的温馨。

  “夫人到一个具有完全不同文化背景的国家,中国的一切,从语言到做饭,都要从头学起。”黄昆对夫人李爱扶打出了“90”的高分,“她为了爱情,宁愿舍弃一切,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操持家务上十分俭朴。”难怪许多和她接触过的人对她的评价都很高,“她比中国的贤妻良母还贤妻良母”。1999年黄昆患上了帕金森病,连扣扣子都有点困难,家里的事情至今几乎全靠夫人操持。这次颁奖大会与会前,76岁的黄夫人竟然主动要求要陪黄老一起去一趟人民大会堂,要去感觉一下那里的温度,好为黄老准备参加颁奖大会的衣服。坐在汽车后座上,等着去人民大会堂参加彩排的两位老人,像一对朴实、普通的北京老人一样,穿着厚厚长长的羽绒服,帽子下露出几缕白发,但是他们不苟言笑的表情,紧抿着的嘴唇,言简意赅的话语,就连脸上的线条无不都显现出两位科学老人独特的性格:他们似乎刻意和周围的一切保持着一种距离,维护着自己科学研究和私人生活的空间。两位老人的气质很接近,如果不是黄夫人深陷的眼窝和眼睛的颜色,几乎让人忘记了她是一个英国人。


1983年2月17日,黄昆(左)与美籍华人、著名科学家杨振宁教授在北京合影

  在采访资料上,我得知:早在中学时,黄昆不但学习总成绩名列前茅,还广泛阅读古今中外名著,特别喜欢各类侦探小说与惊险小说。这也许是他生性爱好探索大自然的奥秘吧!后来,在图书馆的英文书架上,他通过斯诺的《西行漫记》第一次了解到中国工农红军和共产主义革命。

  谈起而今自己的个人业余兴趣与爱好,老人兴致高昂:“如果说有什么兴趣,那就是散步,或者说是走路,还有爬山。在60年代,每个礼拜天我跟夫人、孩子去登妙峰山,后来年纪大了,体力差了一点,便到香山爬山。”从聊侃中,我了解到运动是黄老的第一雅兴,曾经一家人多次到鬼见愁(香山最高峰)比赛,看谁最先到达顶峰——“那时候,我大孩子登山比赛时,跟我旗鼓相当,获第一名次数差不多。”看来,征服科学高峰的黄昆院士在攀登现实世界中的山峰也并不示弱,“再到后来,发现很难想象的是连鬼见愁登上去也有点勉强,更不谈比赛了,逐渐只能走到半山腰。” 如今,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的老人连香山也爬不上去了,只是每个双休日随夫人到颐和园去爬“一个说不上山的山”。“坚持走路,是我业余的一个习惯,走路让我心情畅快无比。老年人嘛,应该多活动活动。”

  带有“最高荣誉奖”和“终身成就奖”性质的500万元巨奖,引起巨大社会反响。但对于有突出贡献的科学家来说,同其奉献的心血与创造的价值相比,500万元真的不多。随后,我将话题转到这次获最高科技奖后奖金怎么花,黄昆院士首先想到的却是:“司机希望能够解决汽车更新的问题,汽车最近老出毛病,据司机了解这钱可以这么用,是合法的。我曾经在几年前得过何梁何利奖,对我生活上有很大帮助。对个人来讲,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么多的钱。”谁又会想到,他的家是一个怎么的家,一个极为普通而又陈旧的家?!然而,老人压根儿也没有想到用奖金中可以自由支配的50万元改善一下自己的家庭生活,相反想到是改进交通工具以腾出更多的工作时间。

  黄昆工作一向异常勤奋对研究工作有一种内在的紧迫感。他每天坚持到办公室坐上半天,不停地写、算、思考,仍坚持和年轻人交流探讨。甚至在家中,在节假日,他还经常伏案工作。采访中,我注意到他稀疏的银发,微微的驼背,无不显示出他的身体正在衰老。可是,永远不会衰老的是他那颗青春般执着的心及对科研不断创新的勇气!他还在工作着,他的心永远是年轻的!

  作为一位世界公认卓有成就的科学家、一位我国固体物理学事业的开创者,黄昆院士从不知道成就上有“满足”二字,成功对他来说永远是另一个新的起点,他多年孜孜以求的创新经历为我们树立了典范。 “物格无止境,理运有常时。”北京大学物理学院院内铭刻的这块字碑,便是国家基础研究重大项目首席科学家黄昆治学品质的最好注脚。在新旧世纪交替之际,一生和微观世界打交道的他,还牵头和其他五位院士一起大声疾呼:国家应当组织充分的人力、财力和物力,抓住时机,紧急部署纳米技术的基础研究,它实质上是半导体微结构的发展与延伸,须以此抢占世界新科技的制高点。黄昆正是这样一次次以自己的创新精神与前瞻性的战略思想,及个人的勤奋与严谨,在固体物理学领域竖起了一座座丰碑,赢得了全世界的尊敬。

  除了诺贝尔奖,闻名海内外的中国物理学家黄昆几乎得到了所能得到的一功荣誉。面对许许多多巨大的荣誉和奖励,黄昆是如此的低调,“我是一个普通的科技工作者,没有什么神奇和惊人的地方。各方面给我荣誉不少,我不能位尊无功,俸高无劳。”是啊,他这位“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和“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的一言一行,都是在履行自己的诺言。

  采访归来,已是华灯初上。繁华的夜,并不平静。中关村那幢宿舍的那扇窗口,想必正往外放射着耀眼的灯光。我当时想,或许黄昆院士正在灯下埋头耕耘。

  “渡重洋迎朝晖心系祖国傲视功名富贵如草芥,攀高峰历磨难志兴华夏欣闻徒子徒孙尽栋梁。”这副北京大学物理系师生送给黄昆先生的寿联,如今变成了挽联。不,黄昆院士没有走,他的风范与他所创造的学术高峰同在!

  黄 昆 中科院院士,著名固体物理学家,浙江嘉兴人,1919年9月生于北京。中共党员。九三学社成员。1941年燕京大学物理系毕业。1945年获西南联合大学硕士学位。1945年留学英国,为固体物理学家、诺贝尔奖金获得者莫特教授的研究生。1947年获英国不列斯托大学物理博士学位。1948年任英国爱丁堡大学物理系、利物浦大学理论物理系研究员。1951年回国,1951至1977年在北京大学物理系任教授,1977年至1983年任中国科学院半导体研究所所长。自1983年至今,任名誉所长。

  黄昆195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物理学数学部委员(院士),1980年被瑞典皇家科学院聘为外籍院士,1985年当选为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1987年至1991年任中国物理学会理事长。

  1984年黄昆获英国圣母玛利亚大学授予的“理论物理弗雷曼奖”,中美洲州立大学协会授予的“卓越的外国学者”称号。1986年被全国总工会授予“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称号和“五一”劳动奖章。1995年10月获“1995年度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成就奖”。1996年6月获1995年度陈嘉庚奖—数理科学奖。2002年为表彰黄昆院士在固体物理学领域的杰出成就和贡献,黄昆院士荣获2001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夫人是艾夫·里斯(李爱扶)。

  黄昆院士是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他对固体物理学作出了许多开拓性的重大贡献。是我国固体物理学和半导体物理学的奠基人之一。他从理论上预言了与晶格中杂质有关的X光漫散射,以后被称为“黄散射”。这个理论在六十年代获实验证实,“黄散射”已发展成为一种能直接研究固体中微观缺陷的有效手段。他的多声子跃迁理论,以“黄-里斯因子”而著称于世。他提出关于描述晶体中光学位移、宏观电场与电极化三者关系的“黄方程”和由此引伸的电磁波与晶格振动的耦合,即后来称为极化激元的重要概念。他与M.Born合著的《晶格动力学理论》一书,是一部有世界影响的经典性科学专著。

  他的理论对信息产业(特别是光电子产业)具有重要的现实指导意义,产生着越来越深远的影响。近年来,他与合作者对半导体超晶格的电子态和声子模开展了系统而富有成效的研究。

  半个世纪以来,他对高等学校中普通物理、固体物理和半导体物理的教学做出了十分重要的贡献。

  黄昆院士同时是我国半导体科技界的一代宗师,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国家科技栋梁之才。

- 作者: chinsci 访问统计: 2005年08月30日, 星期二 00:23 加入博采

Trackback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2751334

博客手拉手

[2005-07-09]    中国固体物理学和半导体物理学的奠基人-黄昆因病逝世

[2005-07-09]    中国固体物理学和半导体物理学的奠基人-黄昆因病逝世

[2005-08-15]    难忘的恋情

[2005-08-29]    难忘EF测试

[2005-07-15]    不负凌云万丈才――黄昆追思

回复

评论内容: